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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忽然想到 ----你想到了什么?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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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1 21:39:21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笑傲江湖 于 2012-7-2 14:22 编辑


  做《内经》(2)的不知道究竟是谁。对于人的肌肉,他确是看过,但似乎单是剥了皮略略一观,没有细考校,所以乱成一片,说是凡有肌肉都发源于手指和足趾。宋的《洗冤录》(3)说人骨,竟至于谓男女骨数不同;老仵作之谈,也有不少胡说。然而直到现在,前者还是医家的宝典,后者还是检验的南针:这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一。
  牙痛在中国不知发端于何人?相传古人壮健,尧舜时代盖未必有;现在假定为起于二千年前罢。我幼时曾经牙痛,历试诸方,只有用细辛(4)者稍有效,但也不过麻痹片刻,不是对症药。至于拔牙的所谓“离骨散”,乃是理想之谈,实际上并没有。西法的牙医一到,这才根本解决了;但在中国人手里一再传,又每每只学得镶补而忘了去腐杀菌,仍复渐渐地靠不住起来。牙痛了二千年,敷敷衍衍的不想一个好方法,别人想出来了,却又不肯好好地学:这大约也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二罢。
  康圣人(5)主张跪拜,以为“否则要此膝何用”。走时的腿的动作,固然不易于看得分明,但忘记了坐在椅上时候的膝的曲直,则不可谓非圣人之疏于格物(6)也。身中间脖颈最细,古人则于此斫之,臀肉最肥,古人则于此打之,其格物都比康圣人精到,后人之爱不忍释,实非无因。所以僻县尚打小板子,去年北京戒严时亦尝恢复杀头,虽延国粹于一脉乎,而亦不可谓非天下奇事之三也!
  一月十五日。

1)本篇最初分四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七日、二十日、二月十四日、二十日《京报副刊》。
  当第一节发表时,作者曾写有《附记》如下:“我是一个讲师,略近于教授,照江震亚先生的主张,似乎也是不当署名的。但我也曾用几个假名发表过文章,后来却有人诘责我逃避责任;况且这回又带些攻击态度,所以终于署名了。但所署的也不是真名字;但也近于真名字,仍有露出讲师马脚的弊病,无法可想,只好这样罢。又为避免纠纷起见,还得声明一句,就是:我所指摘的中国古今人,乃是一部分,别有许多很好的古今人不在内!然而这么一说,我的杂感真成了最无聊的东西了,要面面顾到,是能够这样使自己变成无价值。”按这里说的“不当署名”,系针对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五日《京报副刊》所载署名江震亚的《学者说话不会错?》一文而发。江震亚在这篇文章中说:
  “相信‘学者说话不会错’,是评论界不应有的态度。我想要免除这个弊病,最好是发表文字不署名。”他认为“当一个重要问题发生时,总免不了有站在某某一边的人,来替某某辩论”。而且因为某某“是大学的教授,所以他的话不错”,某某“是一个大学生,所以他的话错了”。
  (2)《内经》 即《黄帝内经》,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医学文献。约为战国秦汉时医家汇集古代及当时医学资料纂述而成。全书分《素问》和《灵枢》两部分,共十八卷。“肌肉都发源于手指和足趾”的说法,见《灵枢·经筋第十三》。
  (3)《洗冤录》 宋代宋慈著,共五卷,是一部较完整的法医学专著。“男女骨数不同”的说法见于该书《验骨》。
  (4)细辛 多年生草本植物,中医以全草入药。
  (5)康圣人 指康有为(1858—1927),字广厦,号长素,广东南海人,清末维新运动的领袖。一八九八年(清光绪二十四年)变法维新失败后,他坚持君主立宪的主张,组织保皇党,反对孙中山领导的民主革命运动。辛亥革命后又与北洋军阀张勋扶植清废帝溥仪复辟。梁启超在《康有为传》中说他“成童之时,便有志于圣贤之学,乡里俗子笑之,戏号之曰‘圣人为’,盖以其开口辄曰圣人圣人也。”“否则要此膝何用”一语,常见于康有为鼓吹尊孔的文电中,如他在《请饬全国祀孔仍行跪拜礼》中说:“中国民不拜天,又不拜孔子,留此膝何为?”又在《以孔教为国教配天议》中说:“中国人不敬天亦不敬教主,不知其留此膝以傲慢何为也?”
  (6)格物 推究事物的道理。《礼记·大学》中有“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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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1 21:50:59 |显示全部楼层


  校着《苦闷的象征》(7)的排印样本时,想到一些琐事——我于书的形式上有一种偏见,就是在书的开头和每个题目前后,总喜欢留些空白,所以付印的时候,一定明白地注明。但待排出奇来,却大抵一篇一篇挤得很紧,并不依所注的办。查看别的书,也一样,多是行行挤得极紧的。
  较好的中国书和西洋书,每本前后总有一两张空白的副页,上下的天地头也很宽。而近来中国的排印的新书则大抵没有副页,天地头又都很短,想要写上一点意见或别的什么,也无地可容,翻开书来,满本是密密层层的黑字;加以油臭扑鼻,使人发生一种压迫和窘促之感,不特很少“读书之乐”,且觉得仿佛人生已没有“余裕”,“不留余地”了。
  或者也许以这样的为质朴罢。但质朴是开始的“陋”,精力弥满,不惜物力的。现在的却是复归于陋,而质朴的精神已失,所以只能算窳败,算堕落,也就是常谈之所谓“因陋就简”。在这样“不留余地”空气的围绕里,人们的精神大抵要被挤小的。
  外国的平易地讲述学术文艺的书,往往夹杂些闲话或笑谈,使文章增添活气,读者感到格外的兴趣,不易于疲倦。但中国的有些译本,却将这些删去,单留下艰难的讲学语,使他复近于教科书。这正如折花者;除尽枝叶,单留花朵,折花固然是折花,然而花枝的活气却灭尽了。人们到了失去余裕心,或不自觉地满抱了不留余地心时,这民族的将来恐怕就可虑。上述的那两样,固然是比牛毛还细小的事,但究竟是时代精神表现之一端,所以也可以类推到别样。例如现在器具之轻薄草率(世间误以为灵便),建筑之偷工减料,办事之敷衍一时,不要“好看”,不想“持久”,就都是出于同一病源的。即再用这来类推更大的事,我以为也行。
  一月十七日。

(7)《苦闷的象征》 文艺论文集,日本厨川白村著。曾由鲁迅译为中文,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北京新潮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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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1 21:54:44 |显示全部楼层


  我想,我的神经也许有些瞀乱了。否则,那就可怕。
  我觉得仿佛久没有所谓中华民国。
  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而是民国的敌人。

  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很像住在德法等国里的犹太人,他们的意中别有一个国度。
  我觉得许多烈士的血都被人们踏灭了,然而又不是故意的。
  我觉得什么都要从新做过。
  退一万步说罢,我希望有人好好地做一部民国的建国史给少年看,因为我觉得民国的来源,实在已经失传了,虽然还只有十四年!
  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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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1 22:00:17 |显示全部楼层


  先前,听到二十四史不过是“相斫书”,是“独夫的家谱”(8)一类的话,便以为诚然。后来自己看起来,明白了:何尝如此。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密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
  秦汉远了,和现在的情形相差已多,且不道。元人著作寥寥。至于唐宋明的杂史之类,则现在多有。试将记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我们中国无关。现在的中华民国也还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
  以明末例现在,则中国的情形还可以更腐败,更破烂,更凶酷,更残虐,现在还不算达到极点。但明末的腐败破烂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李自成,张献忠(9)闹起来了。而张李的凶酷残虐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满洲兵进来了。
  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古已有之。
  伶俐人实在伶俐,所以,决不攻难古人,摇动古例的。古人做过的事,无论什么,今人也都会做出来。而辩护古人,也就是辩护自己。况且我们是神州华胄,敢不“绳其祖武”(10)么?
  幸而谁也不敢十分决定说:国民性是决不会改变的。在这“不可知”中,虽可有破例——即其情形为从来所未有——
  的灭亡的恐怖,也可以有破例的复生的希望,这或者可作改革者的一点慰藉罢。
  但这一点慰藉,也会勾消在许多自诩古文明者流的笔上,淹死在许多诬告新文明者流的嘴上,扑灭在许多假冒新文明者流的言动上,因为相似的老例,也是“古已有之”的。
  其实这些人是一类,都是伶俐人,也都明白,中国虽完,自己的精神是不会苦的,——因为都能变出合式的态度来。
  倘有不信,请看清朝的汉人所做的颂扬武功的文章去,开口“大兵”,闭口“我军”,你能料得到被这“大兵”“我军”所败的就是汉人的么?你将以为汉人带了兵将别的一种什么野蛮腐败民族歼灭了。
  然而这一流人是永远胜利的,大约也将永久存在。在中国,惟他们最适于生存,而他们生存着的时候,中国便永远免不掉反复着先前的运命。
  “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用了这许多好材料,难道竟不过老是演一出轮回(11)把戏而已么?
  二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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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十四史 指清代乾隆时“钦定”为“正史”的从《史记》到《明史》等二十四部史书。“相斫书”,意思是记载互相杀戮的书,语见《三国志·魏书》卷十三注引鱼豢《魏略》:“豢又常从(隗禧)问《左氏传》,禧答曰:‘……《左氏》直相斫书耳,不足精意也。’”“独夫的家谱”,意思是记载帝王一姓世系的书,梁启超在《中国史界革命案》一文中曾说:“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已。”
  (9)李自成(1606—1645) 陕西米脂人,明末农民起义领袖。
  明崇祯二年(1629)起义,后被推为闯王。明崇祯十七年(1644)一月在西安建立大顺国,三月攻入北京。后明将吴三桂勾引清兵入关,李兵败退出北京,次年在湖北通山县九宫山被害。张献忠(1606—1646),延安柳树涧(今陕西定边东)人,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明崇祯三年起义,一六四四年入川,在成都建立大西国。清顺治三年(1646)在川北盐亭界为清兵所害。旧时史书(包括野史和杂记)中都有渲染李、张好杀人的记载。
  (10)“绳其祖武” 语见《诗经·大雅·下武》。绳,继续;武,步伐。
  (11)轮回 佛家语。佛教以为生物各依其所作的“业”(修行的深浅、积德的多少、作恶的大小),永远在“六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中生生死死,循环转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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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2 12:41:34 |显示全部楼层

我生得太早一点,连康有为们“公车上书”①的时候,已经颇有些年纪了。政变之后,有族中的所谓长辈也者教诲我,说:康有为是想篡位,所以他的名字叫有为;有者,“富有天下”,为者,“贵为天子”也。非图谋不轨而何?我想:诚然。可恶得很!
长辈的训诲于我是这样的有力,所以我也很遵从读书人家的家教。屏息低头,毫不敢轻举妄动。两眼下视黄泉,看天就是傲慢,满脸装出死相,说笑就是放肆。我自然以为极应该的,但有时心里也发生一点反抗。心的反抗,那时还不算什么犯罪,似乎诛心之律,倒不及现在之严。
但这心的反抗,也还是大人们引坏的,因为他们自己就常常随便大说大笑,而单是禁止孩子。黔首②们看见秦始皇那么阔气,捣乱的项羽道:“彼可取而代也!”没出息的刘邦却说:“大丈夫不当如是耶?”我是没出息的一流,因为羡慕他们的随意说笑,就很希望赶忙变成大人,——虽然此外也还有别种的原因。
大丈夫不当如是耶,在我,无非只想不再装死而已,欲望也并不甚奢。
现在,可喜我已经大了,这大概是谁也不能否认的罢,无论用了怎样古怪的“逻辑”。
我于是就抛了死相,放心说笑起来,而不意立刻又碰了正经人的钉子:说是使他们“失望”了。我自然是知道的,先前是老人们的世界,现在是少年们的世界了;但竟不料治世的人们虽异,而其禁止说笑也则同。那么,我的死相也还得装下去,装下去,“死而后已”,岂不痛哉!
我于是又恨我生得太迟一点。何不早二十年,赶上那大人还准说笑的时候?真是“我生不辰”③,正当可诅咒的时候,活在可诅咒的地方了。
约翰弥耳④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我们却天下太平,连冷嘲也没有。我想: 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愚民的专制使人们变成死相。大家渐渐死下去,而自己反以为卫道有效,这才渐近于正经的活人。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
四月十四日。

外国的考古学者们联翩而至了。⑤
久矣夫,中国的学者们也早已口口声声的叫着“保古!保古!保古!……”
但是不能革新的人种,也不能保古的。
所以,外国的考古学者们便联翩而至了。
长城久成废物,弱水也似乎不过是理想上的东西。老大的国民尽钻在僵硬的传统里,不肯变革,衰朽到毫无精力了,还要自相残杀。于是外面的生力军很容易地进来了,真是“匪今斯今,振古如兹”⑥。至于他们的历史,那自然都没我们的那么古。
可是我们的古也就难保,因为土地先已危险而不安全。土地给了别人,则“国宝”虽多,我觉得实在也无处陈列。
但保古家还在痛骂革新,力保旧物地干:用玻璃板印些宋版书,每部定价几十几百元;“涅槃⑦!涅槃!涅槃!”佛自汉时已入中国,其古色古香为何如哉!买集些旧书和金石,是劬古⑧爱国之士,略作考证,赶印目录,就升为学者或高人。而外国人所得的古董,却每从高人的高尚的袖底里共清风一同流出。即不然,归安陆氏的皕宋⑨,潍县陈氏的十钟⑩,其子孙尚能世守否?
现在,外国的考古学者们便联翩而至了。
他们活有余力,则以考古,但考古尚可,帮同保古就更可怕了。有些外人,很希望中国永是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这虽然可恶,却还不奇,因为他们究竟是外人。而中国竟也有自己还不够,并且要率领了少年,赤子,共成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者,则真不知是生着怎样的心肝。
中国废止读经了,教会学校不是还请腐儒做先生,教学生读“四书”么?民国废去跪拜了,犹太学校{11}不是偏请遗老做先生,要学生磕头拜寿么?外国人办给中国人看的报纸,不是最反对五四以来的小改革么?而外国总主笔治下的中国小主笔,则倒是崇拜道学,保存国粹的!
但是,无论如何,不革新,是生存也为难的,而况保古。现状就是铁证,比保古家的万言书有力得多。
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12},百宋千元{13},天球河图{14},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保古家大概总读过古书,“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15},该不能说是禽兽行为罢。那么,弃赤子而抱千金之璧的是什么?
四月十八日。
        (原刊1925年4月18日/4月22日《京报副刊》,后收入《华盖集》)
① “公车上书” 甲午战争失败后,清政府被迫与日本签定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遭到国内各界反对。1895年秋,正在北京参加会试的康有为联合各省举人1300余人,上书光绪皇帝,要求“拒和,迁都,变法”,史称“公车上书”。“公车”,原为汉代地方衙署派出载送士人入京的马车,后世举人入京会试也用此作称。
② 黔首 秦代指老百姓。《史记·秦始皇本纪》:“更名民曰‘黔首’。”
③ “我生不辰” 生不逢时之意。《诗经·大雅·桑柔》:“我生不辰,逢天僤怒。”
④ 约翰弥耳 今译约翰·穆勒(J. S. Mill,1806—1873),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著有《逻辑体系》(旧译《穆勒名学》)、《自由论》(旧译《群己权界论》)等。其著作由严复译介传入中国,在近代知识界产生重大影响。
⑤ 指英国人斯坦因、法国人伯希和等外国考古学家盗运中国文物之事。自19世纪末开始,新疆和阗、甘肃敦煌等地相继发现大量古代文物,一些外国考古学者便组织人员从事盗运,这种活动一直持续到20世纪20年代。
⑥ “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意为:不但如今,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语出《诗经·周颂·载芟》。
⑦ 涅槃 佛家语。原指佛和高僧的死亡。佛家把这种死亡理解为超升和解脱。
⑧ 劬古 勤勉地专研古代学问。
⑨ 归安陆氏的皕宋 即清末藏书家陆心源的藏书楼,因其藏有宋版书约二百种,故取名“皕宋楼”。陆心源是浙江归安(今吴兴)人,这里称之“归安陆氏”。他死后,大部分收藏都被他的儿子卖给日本人了。
⑩ 潍县陈氏的十钟 清代文物收藏家陈介祺藏有古代乐钟十口,他的书斋取名“十钟山房”。他是山东潍县(今潍坊)人,这里称之“潍县陈氏”。那十口乐钟在他死后被后裔卖给日本人了。
{11} 犹太学校 指上海的仓圣明智大学及附属中小学校,是犹太富商哈同1915年创办的。哈同曾聘请王国维教学生读经习礼。
{12} 《三坟》《五典》 相传是三皇五帝时的遗书。今不可考。
{13} 百宋千元 指清乾隆、嘉庆时的藏书家黄丕烈和吴骞的藏书。据说,黄丕烈有宋版书一百部,吴骞有元版书一千部。这里举“百宋千元”是泛指中国古书。
{14} 天球河图 天球指古代的一种美玉,河图相传为伏羲时龙马从黄河驮出的图册,二者都是传说中的祥瑞之物。
{15} “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 语出《庄子·山木》。是说古代一个逃亡者(林回)宁愿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也要背着婴儿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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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2 14:05:41 |显示全部楼层

大约是送报人忙不过来了,昨天不见报,今天才给补到,但是奇怪,正张上已经剪去了 两小块;幸而副刊是完全的。那上面有一篇武者君的《温良》〔2〕,又使我记起往事,我 记得确曾用了这样一个糖衣的毒刺赠送过我的同学们。现在武者君也在大道上发见了两样东 西了:凶兽和羊。但我以为这不过发见了一部分,因为大道上的东西还没有这样简单,还得 附加一句,是:凶兽样的羊,羊样的凶兽。

他们是羊,同时也是凶兽;但遇见比他更凶的凶兽时便现羊样,遇见比他更弱的羊时便 现凶兽样,因此,武者君误认为两样东西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五四以后,军警们很客气地只用枪托,乱打那手无寸铁的教员和学生, 威武到很像一队铁骑在苗田上驰骋;学生们则惊叫奔避,正如遇见虎狼的羊群。但是,当学 生们成了大群,袭击他们的敌人时,不是遇见孩子也要推他摔几个觔斗么?在学校里,不是 还唾骂敌人的儿子,使他非逃回家去不可么?这和古代暴君的灭族的意见,有什么区分!

我还记得中国的女人是怎样被压制,有时简直并羊而不如。现在托了洋鬼子学说的福, 似乎有些解放了。但她一得到可以逞威的地位如校长之类,不就雇用了“掠袖擦掌”的打手 似的男人,来威吓毫无武力的同性的学生们么?不是利用了外面正有别的学潮的时候,和一 些狐群狗党趁势来开除她私意所不喜的学生们么?〔3〕而几个在“男尊女卑”的社会生长 的男人们,此时却在异性的饭碗化身的面前摇尾,简直并羊而不如。羊,诚然是弱的,但还 不至于如此,我敢给我所敬爱的羊们保证!

但是,在黄金世界还未到来之前,人们恐怕总不免同时含有这两种性质,只看发现时候 的情形怎样,就显出勇敢和卑怯的大区别来。可惜中国人但对于羊显凶兽相,而对于凶兽则 显羊相,所以即使显着凶兽相,也还是卑怯的国民。这样下去,一定要完结的。

我想,要中国得救,也不必添什么东西进去,只要青年们将这两种性质的古传用法,反 过来一用就够了:对手如凶兽时就如凶兽,对手如羊时就如羊!

那么,无论什么魔鬼,就都只能回到他自己的地狱里去。五月十日。

〔1〕本篇最初分三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二日、十八日、十九日《京报副刊》。

〔2〕武者君的《温良》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九日《京报副刊》。其中说:“鲁迅先 生曾在教室里指示出来我们是温良,像这样外面涂着蜜的形容辞,我们当然可以安心的承 受,而且,或者可以尝出甜味来。”“然而突然出了意外的事,……我的心是被刺刺伤!” “我的意想里那可爱的温良面相渐渐模糊,那蜜,包在外面的那东西,已经消溶,致死的尝 出含在那里面的毒质来!”又说:“在途中,我迎送着来来往往的这老国度的人民,从他们 的面相上,服饰上,动作上以及所有他们的一切,我发现了两批东西:凶兽和羊,践踏者和 奴隶。”参看本书《后记》。

〔3〕指女师大风潮。一九二四年秋,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反对校长杨荫榆风潮 发生,迁延数月未得解决。一九二五年一月,学生代表赴教育部诉述杨荫榆长校以来的种种 黑暗情况,请求将杨撤换;并发表宣言,坚决反对她为校长。同年四月,章士钊以司法总长 兼任教育总长,声言“整顿学风”,这就更助长了杨荫榆的气焰。为了配合章士钊的行动, 仰承他的意旨,杨荫榆在五月七日布置了一个演讲会,请校外名人演讲,想借此巩固她的校 长地位;同时又包含着这样一个阴谋:若学生有反对举动,则以国耻纪念日不守秩序的罪名 予以惩罚。当天上午演讲会举行时她登台为主席,但即为全场学生的嘘声所赶走;下午她便 在西安饭店召集若干教员宴饮,阴谋迫害学生,至九日即假借评议会名义开除学生自治会职 员六人。作者当时是该校的讲师,平时对杨荫榆的黑暗残虐情形多曾目睹,风潮起后,他完 全同情学生,这段文字,便是他第一次为女师大事件所说的话。“掠袖擦掌”一语,即见于 学生自治会为杨荫榆开除学生六人致评议会函中。对五月七日演讲会上发生冲突的情形,信 中说:当时杨荫榆“强以校长名义,悍然登台为主席,事前不听自治会各部职员立婉劝,致 有当场激动学生公愤,稍起冲突之事”,而杨即“厉声呼曰‘叫警察’,同时总务长吴沆, 掠袖擦掌,势欲饱生等以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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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2 14:09:02 |显示全部楼层


五月十二日《京报》的“显微镜”〔4〕下有这样的一条——“某学究见某报上载教育 总长‘章士钉’五七呈文〔5〕,愀然曰:‘名字怪僻如此,非圣人之徒也,岂能为吾侪卫 古文之道者乎!’” 因此想起中国有几个字,不但在白话文中,就是在文言文中也几乎不用。其一是这误印 为“钉”的“钊”字,还有一个是“淦”字,大概只在人名里还有留遗。我手头没有《说文 解字》〔6〕,钊字的解释完全不记得了,淦则仿佛是船底漏水的意思。我们现在要叙述船 漏水,无论用怎样古奥的文章,大概总不至于说“淦矣”了罢,所以除了印张国淦,孙嘉淦 或新淦县的新闻之外,这一粒铅字简直是废物。

至于“钊”,则化而为“钉”还不过一个小笑话;听说竟有人因此受害。曹锟〔7〕做 总统的时代(那时这样写法就要犯罪),要办李大钊〔8〕先生,国务会议席上一个阁员 说:“只要看他的名字,就知道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什么名字不好取,他偏要叫李大 剑?!”于是乎办定了,因为这位“大剑”先生已经用名字自己证实,是“大刀王五” 〔9〕一流人。

我在N的学堂〔10〕做学生的时候,也曾经因这“钊”字碰过几个小钉 子,但自然因为我自己不“安分”。一个新的职员到校了,势派非常之大,学者似的,很傲 然。可惜他不幸遇见了一个同学叫“沈钊”的,就倒了楣,因为他叫他“沈钧”,以表白自 己的不识字。于是我们一见面就讥笑他,就叫他为“沈钧”,并且由讥笑而至于相骂。两天 之内,我和十多个同学就迭连记了两小过两大过,再记一小过,就要开除了。但开除在我们 那个学校里并不算什么大事件,大堂上还有军令,可以将学生杀头的。做那里的校长这才威 风呢,——但那时的名目却叫作“总办”的,资格又须是候补道〔11〕。

假使那时也像现在似的专用高压手段,我们大概是早经“正法”,我也不会还有什么 “忽然想到”的了。我不知怎的近来很有“怀古”的倾向,例如这回因为一个字,就会露出 遗老似的“缅怀古昔”的口吻来。

五月十三日。

〔4〕“显微镜”当时《京报》的一个栏目,刊登的都是短小轻松的文字。

〔5〕五七呈文一九二五年五月七日,北京学生因纪念“五七”国耻遭到镇压后,曾结 队去章士钊住宅责问,与巡警发生冲突。 “五七呈文”即指章士钊为此事给段祺瑞的呈文。

〔6〕《说文解字》我国最古的字书 之一,汉代许慎著,共三十卷。据《说文解字》:钊,“元刂也”;淦,“水入船中也”。

〔7〕曹锟(1862—1938)字仲珊,天津人,北洋军阀直系首领之一。一九二三年 十月,他收买国会议员,以贿选得任中华民国总统,至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在与奉系军阀张 作霖作战失败后被迫退职。

〔8〕李大钊(1889—1927)字守常,河北乐亭人,马 克思列宁主义在中国最初的传播者,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曾任北京大学教授兼图书馆主 任、《新青年》杂志编辑。他积极领导了五四运动。在帮助孙中山确定“联俄、联共、扶助 农工”三大政策和改组国民党的工作中起了重要作用。他在建党后一直负责北方区的党的工 作,领导反对北洋军阀的斗争,因而遭到当权的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的压迫。一九二六年 十二月奉系军阀张作霖进入北京,下令通缉他,次年四月六日被捕,二十八日遇害。

〔9〕“大刀王五”即王子斌,清末的著名镖客。

〔10〕N的学堂N指南京。作者于 一八九八年夏至一九○二年初曾就读于南京的江南水师学堂和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矿务铁路学 堂。

〔11〕候补道即候补道员。道员是清代官职,分总管省以下、府州以上一个行政区域 职务的道员和专管一省特定职务的道员。又清代官制,只有官衔但还没有实际职务的中下级 官员,由吏部抽签分发到某部或某省,听候委用,称为候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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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2 14:12:34 |显示全部楼层


记得有人说过,回忆多的人们是没出息的了,因为他眷念从前,难望再有勇猛的进取; 但也有说回忆是最为可喜的。前一说忘却了谁的话,后一说大概是A.France〔1 2〕罢,——都由他。可是他们的话也都有些道理,整理起来,研究起来,一定可以消费许 多功夫;但这都听凭学者们去干去,我不想来加入这一类高尚事业了,怕的是毫无结果之 前,已经“寿终正寝”〔13〕。(是否真是寿终,真在正寝,自然是没有把握的,但此刻 不妨写得好看一点。)我能谢绝研究文艺的酒筵,能远避开除学生的饭局,然而阎罗大王 〔14〕的请帖,大概是终于没法“谨谢”的,无论你怎样摆架子。好,现在是并非眷念过 去,而是遥想将来了,可是一样的没出息。管他娘的,写下去——

不动笔是为要保持自己的身分,〔15〕我近来才知道;可是动笔的九成九是为自己来 辩护,则早就知道的了,至少,我自己就这样。所以,现在要写出来的,也不过是为自己的 一封信—— FD君:

记得一年或两年之前,蒙你赐书,指摘我在《阿Q正传》中写捉拿一个无聊的阿Q而用 机关枪,是太远于事理。我当时没有答复你,一则你信上不写住址,二则阿Q已经捉过,我 不能再邀你去看热闹,共同证实了。

但我前几天看报章,便又记起了你。报上有一则新闻,大意是学生要到执政府去请愿 〔16〕,而执政府已于事前得知,东门上添了军队,西门上还摆起两架机关枪,学生不得 入,终于无结果而散云。你如果还在北京,何妨远远地——愈远愈好——去望一望呢,倘使 真有两架,那么,我就“振振有辞”了。

夫学生的游行和请愿,由来久矣。他们都是“郁郁乎文哉”〔17〕,不但绝无炸弹和 手枪,并且连九节钢鞭,三尖两刃刀也没有,更何况丈八蛇矛和青龙掩月刀乎?至多,“怀 中一纸书”而已,所以向来就没有闹过乱子的历史。现在可是已经架起机关枪来了,而且有 两架!

但阿Q的事件却大得多了,他确曾上城偷过东西,未庄也确已出了抢案。那时又还是民 国元年,那些官吏,办事自然比现在更离奇。先生!你想:这是十三年前的事呵。那时的 事,我以为即使在《阿Q正传》中再给添上一混成旅〔18〕和八尊过山炮,也不至于“言 过其实”的罢。

请先生不要用普通的眼光看中国。我的一个朋友从印度回来,说,那地方真古怪,每当 自己走过恒河边,就觉得还要防被捉去杀掉而祭天〔19〕。我在中国也时时起这一类的恐 惧。普通认为romantic〔20〕的,在中国是平常事;机关枪不装在土谷祠〔2 1〕外,还装到那里去呢?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鲁迅上。
〔12〕A.France法朗士(1844—1924),法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 《波纳尔之罪》、《黛依丝》、《企鹅岛》等。

〔13〕“寿终正寝”《仪礼·士丧礼》有 “死于适室”的话,据汉代郑玄注:“适室,正寝之室也。”即住房的正屋。寿终正寝,老 年时在家中安然死去的意思,别于横死、客死或天亡。

〔14〕阎罗大王即阎罗王,小乘佛 教中所称的地狱主宰。《法苑珠林》卷十二中说:“阎罗王者,昔为毗沙国王,经与维陀如 生王共战,兵力不敌,因立誓愿为地狱主。”

〔15〕不动笔是为要保持自己的身分陈西滢在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五日《京报副刊》上 发表的给编者孙伏园的信中说:“一月以前,《京报副刊》登了几个剧评,中间牵涉西林的 地方,都与事实不符……西林因为不屑自低身分去争辩,当然置之不理。”

〔16〕学生到 执政府去请愿一九二五年五月九日,北京各校学生为了援救因纪念“五七”国耻被捕的学 生,前往段祺瑞执政府请愿,要求释放被捕者,罢免教育总长章士钊、京师警察总监朱深。

〔17〕“郁郁乎文哉”语见《论语·八佾》。据朱熹注:“郁郁,文盛貌。”这里是文质 彬彬的意思。

〔18〕混成旅旧时军队中的一种编制,由步兵、骑兵、炮兵、工兵等兵种混合编成的 独立旅。

〔19〕恒河南亚的大河,流经印度等国。在印度宗教神话中它被称作圣河。传说婆罗 门教的主神湿婆神的“精力”化身婆婆娣,喜欢撕裂吞食带血而颤动的生肉。所以恒河一带 信仰湿婆神的教徒“每年秋中,觅一人,质状端美,杀取血肉,用以祀之,以祈嘉福。” (见《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三)“杀掉而祭天”可能指此。

〔20〕Romantic 英语,音译“罗曼蒂克”。意思是浪漫的、幻想的、离奇的。

〔21〕土谷祠土地庙。《阿Q正传》中阿Q的栖身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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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2 14:19:40 |显示全部楼层

  无论是谁,只要站在“辩诬”的地位的,无论辩白与否,都已经是屈辱。更何况受了实际的大损害之后,还得来辩诬。
  我们的市民被上海租界的英国巡捕击杀了,(2)我们并不还击,却先来赶紧洗刷牺牲者的罪名(3)。说道我们并非“赤化”,因为没有受别国的煽动;说道我们并非“暴徒”,因为都是空手,没有兵器的。我不解为什么中国人如果真使中国赤化,真在中国暴动,就得听英捕来处死刑?记得新希腊人也曾用兵器对付过国内的土耳其人,(4)却并不被称为暴徒;俄国确已赤化多年了,也没有得到别国开枪的惩罚。而独有中国人,则市民被杀之后,还要皇皇然辩诬,张着含冤的眼睛,向世界搜求公道。
  其实,这原由是很容易了然的,就因为我们并非暴徒,并未赤化的缘故。
  因此我们就觉得含冤,大叫着伪文明的破产。可是文明是向来如此的,并非到现在才将假面具揭下来。只因为这样的损害,以前是别民族所受,我们不知道,或者是我们原已屡次受过,现在都已忘却罢了。公道和武力合为一体的文明,世界上本未出现,那萌芽或者只在几个先驱者和几群被迫压民族的脑中。但是,当自己有了力量的时候,却往往离而为二了。
  但英国究竟有真的文明人存在。今天,我们已经看见各国无党派智识阶级劳动者所组织的国际工人后援会,大表同情于中国的《致中国国民宣言》(5)了。列名的人,英国就有培那特萧(Bernard Shaw)(6),中国的留心世界文学的人大抵知道他的名字;法国则巴尔布斯(Henri Barbusse)(7),中国也曾译过他的作品。他的母亲却是英国人;或者说,因此他也富有实行的质素,法国作家所常有的享乐的气息,在他的作品中是丝毫也没有的。现在都出而为中国鸣不平了,所以我觉得英国人的品性,我们可学的地方还多着,——但自然除了捕头,商人,和看见学生的游行而在屋顶拍手嘲笑的娘儿们。
  我并非说我们应该做“爱敌若友”的人,不过说我们目下委实并没有认谁作敌。近来的文字中,虽然偶有“认清敌人”这些话,那是行文过火的毛病。倘有敌人,我们就早该抽刃而起,要求“以血偿血”了。而现在我们所要求的是什么呢?辩诬之后,不过想得点轻微的补偿;那办法虽说有十几条(8),总而言之,单是“不相往来”,成为“路人”而已。虽是对于本来极密的友人,怕也不过如此罢。
  然而将实话说出来,就是:因为公道和实力还没有合为一体,而我们只抓得了公道,所以满眼是友人,即使他加了任意的杀戮。
  如果我们永远只有公道,就得永远着力于辩诬,终身空忙碌。这几天有些纸贴在墙上,仿佛叫人勿看《顺天时报》(9)似的。我从来就不大看这报,但也并非“排外”,实在因为它的好恶,每每和我的很不同。然而也间有很确,为中国人自己不肯说的话。大概两三年前,正值一种爱国运动的时候罢,偶见一篇它的社论(10),大意说,一国当衰弊之际,总有两种意见不同的人。一是民气论者,侧重国民的气概,一是民力论者,专重国民的实力。前者多则国家终亦渐弱,后者多则将强。我想,这是很不错的;而且我们应该时时记得的。
  可惜中国历来就独多民气论者,到现在还如此。如果长此不改,“再而衰,三而竭”(11),将来会连辩诬的精力也没有了。所以在不得已而空手鼓舞民气时,尤必须同时设法增长国民的实力,还要永远这样的干下去。
  因此,中国青年负担的烦重,就数倍于别国的青年了。因为我们的古人将心力大抵用到玄虚漂渺平稳圆滑上去了,便将艰难切实的事情留下,都待后人来补做,要一人兼做两三人,四五人,十百人的工作,现在可正到了试练的时候了。对手又是坚强的英人,正是他山的好石(12),大可以借此来磨练。
  假定现今觉悟的青年的平均年龄为二十,又假定照中国人易于衰老的计算,至少也还可以共同抗拒,改革,奋斗三十年。
  不够,就再一代,二代……。这样的数目,从个体看来,仿佛是可怕的,但倘若这一点就怕,便无药可救,只好甘心灭亡。因为在民族的历史上,这不过是一个极短时期,此外实没有更快的捷径。我们更无须迟疑,只是试练自己,自求生存,对谁也不怀恶意的干下去。
  但足以破灭这运动的持续的危机,在目下就有三样:一是日夜偏注于表面的宣传,鄙弃他事;二是对同类太操切,稍有不合,便呼之为国贼,为洋奴;三是有许多巧人,反利用机会,来猎取自己目前的利益。
  六月十一日。
  (1)本篇最初分两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六日《民众文艺周刊》第二十四号及同月二十三日《民众周刊》(《民众文艺周刊》改名)第二十五号。
  (2)指五卅惨案。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上海日商内外棉纱厂工人,为抗议资方无理开除工人,举行罢工。次日,日本资本家枪杀工人顾正红(共产党员),激起上海各界人民的公愤。三十日,上海学生二千余人,在租界进行宣传,声援工人,号召收回租界,被英帝国主义逮捕一百余人。随后群众万余人集中在英租界南京路捕房前,要求释放被捕者,高呼“打倒帝国主义”等口号,英国巡捕开枪射击,当即伤亡数十人。
  (3)洗刷牺牲者的罪名 指《京报》主笔邵振青(邵飘萍)关于五卅惨案的文章。他在一九二五年六月五日《京报》“评坛”栏发表的《我国人一致愤慨的情形之下,愿英日两国政府勿自蹈瓜分中国之嫌》一文中说:英、日帝国主义“用种种宣传政策,谓中国国民已与俄国同其赤化,英日若不合力以压迫中国,行见中国赤化而后,美国亦大受其影响……然中国之并未赤化,所谓赤化说乃纯属英日两国之虚伪政策……今次上海之惨剧,乃世界伪文明之宣告破产,非中国之一单纯的外交问题。”他又在同日该报发表的《外国绅士暴徒》一文中说:“‘暴动学生’之一名词,真乃可谓滑稽极矣,请问外国绅士,学生是否有手枪?是否有机关枪?是否已因暴动杀死外国绅士多人?否否不然,多死者乃为学生,此决非学生之自杀也。”
  (4)指希腊民族独立运动。一八二一年三月,希腊爆发了反对土耳其统治的起义,次年一月宣布独立,经过几年的艰苦斗争,于一八二九年取得胜利。
  (5)《致中国国民宣言》 一九二五年六月六日,国际工人后援会从柏林发来为五卅惨案致中国国民的宣言,其中说:“国际工人后援会共有五百万会员,都是白种用手和用脑的工人,现在我们代表全体会员,对于白种和黄种资本帝国主义的强盗这次残杀和平的中国学生和工人的事情,同你们一致抗争。我们……对于掠夺中国人民并且亦就是掠夺我们的那班东西毫无关系。他们在国外想欺凌你们这个民族,在国内亦想压迫我们这个阶级。只有我们合起来同他们对敌,才可以保全我们。……你们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你们的战争就是我们的战争,你们将来的胜利就是我们的胜利。”文末署名的有英国的萧伯纳和法国的巴比塞,他们都是该会中央委员会委员。
  (6)培那特萧 通译萧伯纳(1856—1950),英国剧作家、批评家。早期参加改良主义的政治组织“费边社”,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曾谴责帝国主义战争,十月革命后同情社会主义。著有剧本《华伦夫人的职业》、《巴巴拉少校》、《真相毕露》等。
  (7)巴尔布斯 通译巴比塞(1873—1935),法国作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他致力于反对帝国主义的斗争,站在国际主义立场,热情拥护苏联;一九二二年加入法国共产党。著有长篇小说《火线》、《光明》及《斯大林传》等。
  (8)指上海工商学联合会提出的对外谈判条件。五卅惨案后,该会于六月八日发表宣言,提出谈判的先决条件四条及正式条件十三条,其中包括工人有组织工会及罢工的自由、取消领事裁判权、撤退驻沪英日海陆军等条款。这些要求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国人民的反帝愿望,但还不能达到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推翻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一切特权的主要目的。后来负责这次对外交涉的买办资产阶级代表虞洽卿(总商会会长)等,又删改了其中一些重要条款,成为委曲求全的十三条。
  (9)《顺天时报》 日本帝国主义者在北京创办的中文报纸。创办人为中岛美雄,最初称《燕京时报》,一九○一年十月创刊,一九三○年三月停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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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2 14:20:57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笑傲江湖 于 2012-7-2 14:37 编辑

十一

  1 急不择言
  “急不择言”的病源,并不在没有想的工夫,而在有工夫的时候没有想。
  上海的英国捕头残杀市民之后,我们就大惊愤,大嚷道:
  伪文明人的真面目显露了!那么,足见以前还以为他们有些真文明。然而中国有枪阶级的焚掠平民,屠杀平民,却向来不很有人抗议。莫非因为动手的是“国货”,所以连残杀也得欢迎;还是我们原是真野蛮,所以自己杀几个自家人就不足为奇呢?
  自家相杀和为异族所杀当然有些不同。譬如一个人,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心平气和,被别人打了,就非常气忿。但一个人而至于乏到自己打嘴巴,也就很难免为别人所打,如果世界上“打”的事实还没有消除。
  我们确有点慌乱了,反基督教的叫喊(13)的尾声还在,而许多人已颇佩服那教士的对于上海事件的公证(14);并且还有去向罗马教皇诉苦(15)的。一流血,风气就会这样的转变。
  2 一致对外
  甲:“喂,乙先生!你怎么趁我忙乱的时候,又将我的东西拿走了?现在拿出来,还我罢!”
  乙:“我们要一致对外!这样危急时候,你还只记得自己的东西么?亡国奴!”
  3 “同胞同胞!”
  我愿意自首我的罪名:这回除硬派的不算外,我也另捐了极少的几个钱,可是本意并不在以此救国,倒是为了看见那些老实的学生们热心奔走得可感,不好意思给他们碰钉子。
  学生们在演讲的时候常常说,“同胞,同胞!……”但你们可知道你们所有的是怎样的“同胞”,这些“同胞”是怎样的心么?
  不知道的。即如我的心,在自己说出之前,募捐的人们大概就不知道。
  我的近邻有几个小学生,常常用几张小纸片,写些幼稚的宣传文,用他们弱小的腕,来贴在电杆或墙壁上。待到第二天,我每见多被撕掉了。虽然不知道撕的是谁,但未必是英国人或日本人罢。
  “同胞,同胞!……”学生们说。
  我敢于说,中国人中,仇视那真诚的青年的眼光,有的比英国或日本人还凶险。为“排货”(16)复仇的,倒不一定是外国人!
  要中国好起来,还得做别样的工作。
  这回在北京的演讲和募捐之后,学生们和社会上各色人物接触的机会已经很不少了,我希望有若干留心各方面的人,将所见,所受,所感的都写出来,无论是好的,坏的,像样的,丢脸的,可耻的,可悲的,全给它发表,给大家看看我们究竟有着怎样的“同胞”。
  明白以后,这才可以计画别样的工作。
  而且也无须掩饰。即使所发见的并无所谓同胞,也可以从头创造的;即使所发见的不过完全黑暗,也可以和黑暗战斗的。
  而且也无须掩饰了,外国人的知道我们,常比我们自己知道得更清楚。试举一个极近便的例,则中国人自编的《北京指南》,还是日本人做的《北京》精确!
  4 断指和晕倒
  又是砍下指头,又是当场晕倒。(17)断指是极小部分的自杀,晕倒是极暂时中的死亡。我希望这样的教育不普及;从此以后,不再有这样的现象。
  5 文学家有什么用?
  因为沪案发生以后,没有一个文学家出来“狂喊”,就有人发了疑问了,曰:“文学家究竟有什么用处?”(18)今敢敬谨答曰:文学家除了诌几句所谓诗文之外,实在毫无用处。
  中国现下的所谓文学家又作别论;即使是真的文学大家,然而却不是“诗文大全”,每一个题目一定有一篇文章,每一回案件一定有一通狂喊。他会在万籁无声时大呼,也会在金鼓喧阗中沉默。Leonardo da Vinci(19)非常敏感,但为要研究人的临死时的恐怖苦闷的表情,却去看杀头。中国的文学家固然并未狂喊,却还不至于如此冷静。况且有一首《血花缤纷》,不是早经发表了么?虽然还没有得到是否“狂喊”的定评。
  文学家也许应该狂喊了。查老例,做事的总不如做文的有名。所以,即使上海和汉口的牺牲者(20)的姓名早已忘得干干净净,诗文却往往更久地存在,或者还要感动别人,启发后人。
  这倒是文学家的用处。血的牺牲者倘要讲用处,或者还不如做文学家。
  6 “到民间去”
  但是,好许多青年要回去了。
  从近时的言论上看来,旧家庭仿佛是一个可怕的吞噬青年的新生命的妖怪,不过在事实上,却似乎还不失为到底可爱的东西,比无论什么都富于摄引力。儿时的钓游之地,当然很使人怀念的,何况在和大都会隔绝的城乡中,更可以暂息大半年来努力向上的疲劳呢。
  更何况这也可以算是“到民间去”(21)。
  但从此也可以知道:我们的“民间”怎样;青年单独到民间时,自己的力量和心情,较之在北京一同大叫这一个标语时又怎样?
  将这经历牢牢记住,倘将来从民间来,在北京再遇到一同大叫这一个标语的时候,回忆起来,就知道自己是在说真还是撒诳。
  那么,就许有若干人要沉默,沉默而苦痛,然而新的生命就会在这苦痛的沉默里萌芽。
  7 魂灵的断头台
  近年以来,每个夏季,大抵是有枪阶级的打架季节(22),也是青年们的魂灵的断头台。
  到暑假,毕业的都走散了,升学的还未进来,其余的也大半回到家乡去。各样同盟于是暂别,喊声于是低微,运动于是销沉,刊物于是中辍。好像炎热的巨刃从天而降,将神经中枢突然斩断,使这首都忽而成为尸骸。但独有狐鬼却仍在死尸上往来,从从容容地竖起它占领一切的大纛。
  待到秋高气爽时节,青年们又聚集了,但不少是已经新陈代谢。他们在未曾领略过的首善之区(23)的使人健忘的空气中,又开始了新的生活,正如毕业的人们在去年秋天曾经开始过的新的生活一般。
  于是一切古董和废物,就都使人觉得永远新鲜;自然也就觉不出周围是进步还是退步,自然也就分不出遇见的是鬼还是人。不幸而又有事变起来,也只得还在这样的世上,这样的人间,仍旧“同胞同胞”的叫喊。
  8 还是一无所有
  中国的精神文明,早被枪炮打败了,经过了许多经验,已经要证明所有的还是一无所有。讳言这“一无所有”,自然可以聊以自慰;倘更铺排得好听一点,还可以寒天烘火炉一样,使人舒服得要打盹儿。但那报应是永远无药可医,一切牺牲全都白费,因为在大家打着盹儿的时候,狐鬼反将牺牲吃尽,更加肥胖了。
  大概,人必须从此有记性,观四向而听八方,将先前一切自欺欺人的希望之谈全都扫除,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假面全都撕掉,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手段全都排斥,总而言之,就是将华夏传统的所有小巧的玩艺儿全都放掉,倒去屈尊学学枪击我们的洋鬼子,这才可望有新的希望的萌芽。
  六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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