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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金融战与金融危机分析

2019-9-29 23:00|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10815| 评论: 0|原作者: 何志雄|来自: 激流1921

摘要: 在金融资本主义走向负利率、负收益率的过程中,中国也不会例外。毕竟,在金融资本竞争的时代,谁都不愿意加息主动刺破自己的资产泡沫,为他人做嫁衣裳。正如在国家产业资本竞争的时代,竞相货币贬值争夺出口市场,谁都不愿意自己的工厂倒闭。



在金融资本主义走向负利率、负收益率的过程中,中国也不会例外。毕竟,在金融资本竞争的时代,谁都不愿意加息主动刺破自己的资产泡沫,为他人做嫁衣裳。正如在国家产业资本竞争的时代,竞相货币贬值争夺出口市场,谁都不愿意自己的工厂倒闭。资本主义宁愿选择战争来消灭过剩的产能和金融资产,过去如此,未来大体还是如此。

  目录

  一、从金汇兑本位制到美元国债标准.

  二、债务和金融资产的大膨胀.

  三、负利率、负收益率的终极阶段

  四、金融资本竞争与贸易战

  五、金融制裁与数字货币

  六、形势分析及总结

  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国家于1944年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实质上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际,美国凭借战后拥有全球四分之三的黄金储备和强大军事实力的大国地位,建立了以美元为中介的金汇兑本位制的国际货币金融系统。这可以说是人类主体社会最后一个金本位货币制度。直到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停止美元兑换黄金,美元从金本位货币变成完全的信用货币。随着新的美元国债标准的货币金融体系的形成,货币资本彻底摆脱黄金的束缚,人类社会才开启了金融资本主义时代!特别是从上世纪80年代以来,短短的三十多年中,全球金融资产规模爆发式增长,远远高于同期全球GDP增长速度,社会关系的金融化和债务化,各类资产的普遍证券化,已经发展到零利率甚至负利率的金融资本主义终极阶段。以美元为贸易结算和国际储备货币的全球金融体系,在当前激烈的中美贸易战冲突下,似乎又进入到了一个关键时期,新一轮的全球金融危机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与此同时,美国利用其美元特殊地位的优势频繁发起金融制裁和金融战,数字货币和区块链等新的金融科技正得到被越来越多的关注和实践,并因此而引发了传统金融垄断利益集团之间的冲突竞争,让未来增加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一、从金汇兑本位制到美元国债标准

  二战后美国主导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实行以美元为中介的金汇兑本位货币制度,美国积累了世界货币黄金的75%以上。美国有大量的农业出口,不断增长的工业出口,并有足够的资金收购欧洲、拉丁美洲和其他国家的主要工业。美国强大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为美元成为国际贸易结算和储备中的主要货币奠定了基础。这一阶段的大多数时候,黄金的作用似乎只是幕后的一个承诺。

  但从1950年朝鲜战争开始,美国的国际收支首次出现赤字。当艾森豪威尔总统决定美国必须支持法国在东南亚、法属印度支那——越南和老挝的殖民主义时,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到20世纪60年代越南战争升级时,美元出现了巨额国际收支逆差。在华尔街,人们每周都会看到黄金供应量下降,黄金输出到那些没有战争的国家,比如法国和德国。他们把美国军事花费的过量美元兑换成现金。到了20世纪60年代,很明显,由于海外战争的花费,美国在10年内黄金将耗尽。到了1971年8月,尼克松总统停止在伦敦交易所出售黄金,并容许黄金价格飙升至每盎司35美元以上。由于东南亚和其他地区的战争,美国的国际收支仍然出现严重赤字,造成了永久性的国际收支逆差。

  当美国失去黄金时,人们开始怀疑会发生什么。许多人预言了经济末日。它正在失去用黄金统治世界的能力。经过复杂的大国博弈和斗争,最终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如果各国不再能够购买和持有黄金作为国际外汇储备,那他们将持有什么?他们只能持有一种资产:美国政府债券,即国库券。美元国债标准——由世界各国中央银行持有的美国国债——最终取代了世界各国央行储备以黄金结算彼此之间的国际收支不平衡的金汇兑本位制。美元国债标准这个说法,对应于过去美元黄金标准的说法。金本位货币制度是产业资本主义时代的代表,而这个美元国债标准的货币制度则是人类社会进入金融资本主义时代的产物。

  这里,我们的重点不是讨论美国是如何凭借自身的实力和利用当时的国际形式达到这一目标,让世界接受和承认美元的地位,以及这一套新的全球货币金融制度。仅就其结果来看,美元金融霸权的核心就是建立和完善了以美元国债为主的全球金融体系,美国不仅是最大的消费市场,也是最大的金融市场。正是这个系统的建立,使得美元彻底成为全球最主要的贸易结算货币和国际储备货币。这也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完整的使用非黄金货币承担这种责任,美元国债市场成为新机制的关键一环。

  一种新的国际货币金融制度的出现,除了大国政治权力的博弈之外,还必然有其深刻的经济基础作为背景。战后经济在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制度框架下发展迅速,被战争破坏的各国生产不仅得到恢复并且很快超过战前,这一时期被称之为西方资本主义经济的黄金二十年。但从60年代中后期开始,资本主义生产过剩危机严重爆发,进入到70年代,更是出现令各国束手无策的滞胀型经济危机。各国产业资本因生产过剩而竞争激烈,相互争夺国际市场,频繁引发国际贸易冲突。而彼时的国际贸易结算金汇兑本位制,更是加深了各国对出口市场的争夺,以避免出现贸易赤字。以往历史上类似的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同样都会对国际贸易中的金本位制度造成冲击。最终没有办法解决时,甚至引发各国之间的战争,两次世界大战殷鉴不远。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引发资本主义各工业大国之间的战争,美国主导开启了一轮新自由主义资本全球化,掌握产业链和市场定价权的发达国家,据此向生产要素价格低谷国家转移过剩的产业资本,发展中国家因资本短缺不得不被动迎合调整汇率政策或者放弃汇率自主权实行浮动汇率制,任由资本市场翻云覆雨;接受产业转移的发展中国家,通过向发达国家出口廉价商品,经济快速增长。这样一种国际产业垂直分工和单向的商品贸易流通模式,导致美国持续的贸易逆差,接受产业转移的国家持续的贸易顺差,积累了大量的美元外汇盈余,最后这些美元又流回到美国的金融市场,主要用于购买美国国债。国际收支不平衡的差额无需黄金结算,取而代之的是美元国债。在此背景下,新的美元国债标准的全球货币金融体系逐渐形成,彻底取代了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的金汇兑本位制。

  不同于过去各类金本位制下的资本主义工业化国家之间的贸易冲突关系,美元国债标准制度下对应出现的是不同发展阶段国家之间的产业分工和贸易互补关系。当然,这种关系绝对不是平等的,是中心国家与外围国家之间的依附关系,是金融资本主义阶段与产业资本主义阶段的关系,隐含着某种经济殖民主义。美国正是依靠建立这种新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和国际货币金融制度,成功的走出了所谓的“滞胀危机”。因为产业的外包和转移,虽然缓解了产业资本的生产过剩危机,但导致美国逐渐走向产业空心化,取而代之的是美国金融市场和金融资产的急剧膨胀。这个以美元国债为主的金融市场,是全球资本的中心,深刻影响着全球经济周期变化。美国也因此率先完成金融资本主义转型,国内贫富差距拉大,中产阶级衰落,社会关系金融化,资产普遍证券化,债务和金融资产同时膨胀,风险越来越大。

  迈克尔·赫德森博士对美元国债标准的全球货币金融体系有很多政治和军事层面的分析:

  美国债券是对美国财政部的贷款。当外国中央银行购买债券时,就是为美国国内预算赤字提供资金。因此,美国的国际收支逆差最终为国内预算赤字提供融资。这使得美国成为在近70年以来皆维持国际收支赤字的唯一国家,尽管这些美国财政部开出的欠单几乎没有明显的偿还可能性,除非根据美国寻租和来自其他国家的直接金融进贡的安排,才可能使这些官方外债得到清算。

  1971年后,美国继续在国外进行军事开支,1974年,欧佩克国家的石油价格翻了两番。当时,美国告诉沙特阿拉伯,它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对石油定价,但它必须将所有的美元净收益回流再供美国利用。沙特人不买黄金。沙特人被告知,如果他们不把他们从石油出口中获得的美元再循环到美国经济中,那将意味是战争行为。他们被鼓励购买美国国债,但也可以购买其它美国债券和股票,以帮助推高股市和债券市场,同时支持美元。

  美国保持自己的黄金储备,同时希望世界其它国家以持有美国债券的形式作为其储备。所以美元没有下跌。其它接受美元的国家只是再利用美元购买美国金融证券。这相当于给了美国一次金融搭便车的机会。它可以用军事基地包围世界,而这样做的成本,那些花费出去的美元又将被返还给美国。

  二、债务和金融资产的大膨胀

  既然金融资本主义时代的国际货币金融体系是围绕美元国债市场建立起来的,那么对于这个以国债为主的金融市场的资产规模和各种利率、收益率的研究就非常有必要。

 

  数据来源:https://fred.stlouisfed.org/

  从上图可以看出,战后一直到70年代初,美国的国债规模几乎维持不变,恰恰是在美国废除金汇兑本位制,开始打造新的美元国债标准货币金融体系之时,国债规模才开始出现明显的上涨。随后到了80年代,国债规模第一次出现高速增长的局面。90年代则有短暂的缓慢增长期,在东亚金融危机和美国互联网泡沫危机爆发后,美国国债规模则呈现爆发式增长。

  根据Sifma网站公布的2017年一季度末美国国债持有者结构的分布,15.87万亿美元存量国债中,持有份额最多的仍然是外国投资者,规模为6.1万亿美元、占比39%;其次分别为货币当局(2.4万亿美元、占比16%)、养老金(2.1万亿美元、14%)、共同基金(1.7万亿美元、11%)和个人(1.3万亿美元、占比9%),以及政府(7160亿美元、占比4.5%)、银行(6660亿美元、占比4%)以及保险公司(3320亿美元、占比2%)。

 

  当全世界的金融资产在周期性的经济危机中一再被证明不安全不保险的时候,只有美国国债这项本来是美国的负债却成为了最优质的金融资产。2019年,美国国债史无前例的超过22万亿美元。借此,美国建立了以美元国债为基础金融产品的全球金融市场,调控着美元资金成本和市场利率,吸引全世界各国积累起来的货币资本进入,在一次又一次的金融危机中吞噬着全球财富,使得那些后进国家得不到投资建设和发展。美元不仅仅是一个全球贸易结算工具或者交易媒介,当美国强制要求其它国家使用美元的时候,美国的货币银行系统就具有了它国不具备的金融资本优势。美国可以通过美联储的印钞机最低成本的获得足够的美元资本,投资全世界的产业和资产,占得先机赚取最大的利润。不仅如此,在每一次经济周期的潮涨潮落中,只有美国的金融资本可以得到美联储这个“最后贷款人”的支持,从而避免经济危机的打击,而其它国家的资本则死伤惨重。这就是为什么一直以来,美国不仅赢在起跑线,而且总是活在终点。

  在金本位的产业资本主义时代,货币资本的总量受制于基础货币的发行限额,始终处于一定规模之内。由此转化出来的借贷资本和债务规模也非常有限。整个社会的资产财富主要以生产资本和商品资本的实物形式存在,将这些财富进行资产证券化的条件也不存在。只有到了金融资本主义时代,在新的全球经济生产模式和货币金融制度下,银行金融资本集团的实力越来越强大,通过一轮又一轮的垄断、兼并完成资本的积累和积聚,掌握了绝大部分的社会剩余索取权,这种索取权的凭证,即资产的普遍证券化,各种债券才会成为金融资产的主要形式。以美国为首的金融资本主义国家,掌控了最多的此类金融资产,拥有对产业资本国家的剩余索取权。

  全球金融资产规模有多大?根据德意志银行全球策略师桑亚尔(Sanjeev Sanyal)2015年的估算,当时整个市场的价值大约在294万亿美元。这其中包括价值69万亿美元的全球股市,58万亿美元的公共债市,60万亿美元的金融机构债,31万亿美元的非金融机构企业债,14万亿美元的证券化贷款和62万亿美元的非证券化贷款。

 

  类似的情况,2018年国际金融机构(IIF)发布的报告显示,全球债务在2017年第三季度达到创纪录的233万亿美元,其中63万亿来自政府,58万亿来自金融机构,68万亿来自非金融机构而44万亿来自家庭债务。IIF、IMF和BIS的数据显示,发达国家债务/GDP持续保持在300%之上,2017年这一数据为382%。同年,新兴市场债务/GDP已经超过200%。自90年代以来,这个债务比是越来越高。

 

  在1980年,全球金融资产规模才只有10万亿美元左右,1992则只有约32万亿美元,到2000年才达到80万亿美元,截止到今年,短短三十多年时间全球金融资产增长了差不多30倍。而同期全球GDP才增长了不到7倍,这表明人类生产的财富增长速度远远赶不上金融资产的膨胀速度。也意味着,这些剩余索取权凭证即金融资产的收益率越来越低,利润越来越摊薄,尽管其总量是越来越大。金融资产整体收益率的下降,它所能支撑的资金利率也就越来越低。这一现象与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分析的利润率长期来看趋向下降的规律非常符合。因为借贷资本本来就是从职能资本中分离出来的,利息率与利润率长期来看有着相同的变化趋势。

  事实上,这300万亿美元的金融资产还不包括规模更为庞大的金融衍生品。据统计,全球金融衍生品市场规模可能高达800万亿美元。那么,金融衍生品和上面统计的六类一般的金融资产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它真是一个更高级别的怪物。如果说金融资产的利润都来自于实物生产,即利息是来自产业资本的利润分割,那么金融衍生品就是对一般金融资产利润的再一次分割。因为绝大部分金融衍生品是关于基础金融资产的赌博合约,赌价格、汇率、利率、违约率、指数等的市场变化。所谓杠杆交易,并不需要拿出所涉基础金融资产规模的真金白银。金融衍生品交易的作用,往往是为了对冲基础金融资产预期收益不稳定的市场风险。这就相当于分割了一部分基础金融资产的利润给投入到金融衍生品交易的资本。看起来,似乎金融资产通过衍生品交易规避了风险,熨平了波动,稳赚不赔,仅仅是进一步摊薄了利润而已。但结果呢,金融危机和系统性风险依然周期性的爆发。因为,危机爆发时,所有的交易都来不及结算和支付,金融资产价格突然就跳水了,出现流动性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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